津通右寺

《笑了笑》

她十七岁了
她一点都不快乐
每天放学都要经过煤场
中午洗净的铁饭盒
揣在书包里
裹了两层塑料袋
还是感到厌恶
走在桥上的时候
脸被落日打的滚烫
她闭着眼
自行车滩在地上
她在心里琢磨一两个词语
把它们写进一份信
这是信里的高潮部分
浑身滚烫
“好像快要融化了”
“好像融化了般”
“一般……”
“好像融化了一般”
“融化了一般……”
“恩……”
她微微摇着头
“我融化了，我已经融化了。”
她在半夜打出一份信
每次敲击键盘她都提心吊胆
她恨爸爸
在信中，她写：
“你以后肯定会打老婆。”
她笑了笑
在这句的末尾画了一个撒旦
头上顶着把火
手里拿着根三叉戟
她翻出一根灰色的蜡笔
把这个打老婆的撒旦图成了一块斑
她注明道：
“打老婆的下场！”
那天晚自习
前排的女生突然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很惹人厌。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好像谁都喜欢你。”
她笑了笑
“她有病。”
姐妹说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妹安慰道
“喂，今天你把话说清楚了。”
“是啊，好歹这么多年了。”
元旦前的晚自习
又冷又干燥又愤怒又激动
女生越来越吵
男生越来越闷
只有恋人
才能幸免
就像他们明白无误的感到置身事外
就像被侮辱是两个人的事
就像寒冷与怕鬼全部都是两个人的事
漆黑的楼梯上坐着几个好姐妹
审判开始了
泪水不停滴落
在信中她对他说：
“如果你在，会怎样？我还会那么难过吗？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别人这么看我，那你呢？
我很迷茫。那些误会和争吵都不是我要的，但结果呢？
我们还是互相怀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为什么我们要争吵
现在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好啦，发泄完舒服多了，本来想删掉。但还是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状态。
只是我想到
你说过，我们的路还长
那么多预想不到的事情
那么多困难需要等着我们去经历
所以经管很烦
我还是坚持着
只有写信才会发发牢骚。
昨天我突然又想起十月那天
我们一起进城。”

《南京与青岛》

我接到一个电话
一个人小声地说道：开心，快乐。
他说：就像抽烟一样
等你回来，我们高兴高兴
此时
青岛着雾
女孩轻声说：怀孕。
在高速公路上
雾来了 雾来了
是雾吗？
张鹏说西安
与阿根廷
在下雪

  朱晶晶退伍了，已经在十一月底回到南京。
  他在秦皇岛待了两年，两年前我们都待在南京。我从广州回到南京后，在“半坡吧”打零工，他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一份小区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不到，他就跑了。据说还赚了几百块，悉数还给了他妈。
  我们在六七月待在煤山铁矿，这是一个设施齐备的集团社区。生出来后，我们就待在小区里。搬过几次家，还当过一次邻居。煤山铁矿真叫人留恋，有山有水的，滋润的很。不过两年前的夏天，除了热得要死，煤山铁矿几乎毫无个性可言。朱晶晶家靠近菜场，那里有条进城的大路。我们两家相隔两分钟的路程，上一个十年前被改成楼梯的坡，就基本到我家了。
  朱晶晶从小就很瘦，那个夏天，我记得他好像没有剪头发。头发越长越长，有时候忘了洗头，就会很脏。他时不时去城里看看他妈，他妈跟他爸分开后，一直住在城里娘家。他爸往煤山铁矿的家里带了个女人，朱晶晶视其为屁，基本躲着。那个女人好像也不坏，虽然没见她有过什么表情。朱晶晶的老子喜欢跳舞，这我是听来的。朱晶晶喜欢摇滚乐，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有一把贝斯，我有一把吉他。那时候不是火《上车走人》嘛，搞得我们差一点就组了个hardcord band。我还远在北京的那个年头，朱晶晶跑来看迷笛音乐节，带着我跑去找“重塑雕像的权利”的主唱华东，人家请我们吃了顿饭。朱晶晶认识他们，他还认识“pk14”的前吉他手徐锋。我们都在南京的时候，我总是待在家里，他则常常进城，待在徐锋的排练室里。
  有一天，他穿着一条非常紧的裤子出现在煤山铁矿。并带回两张唱片，一张是“国际噪音”的小样，另一张是“四人帮”的刻录碟。朱晶晶晚上跑来我家，我们一起喝啤酒。他让我也去弄一条这样的裤子，我说我没你那么瘦，他说：“屌，无所谓！徐东海那么屌胖，还成天穿呢。”（徐东海是我们逛梧桐音像那个年头认识的一个南京老摇，他们组过一个短命的乐队，叫“sucking stick”）
  此外，朱晶晶还产生了往头上抹胶水的念头。这个念头持续了至少一个月，就像当年我想染蓝头发一样。相同的是，我们最后都因为没钱而作罢。我是没钱买染料，他是没钱买胶水。
  那年夏天，我有一间房子，房子里面只住了我一个人。除了床，椅子和键盘，其他的地方落满了灰。它们可能再也无法与那些家俱、地板分离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但谁管的着呢，脏点挺好，可以乱丢烟头，还可以满地射精。那些碰不得水的木头地板，都被射的翻了皮，浑身霉点，可怕极了。我们就在这件房子里喝酒，喝醉了，朱晶晶就睡在沙发上。几次喝多了，我抬手抽过他几巴掌，他跳到地上就往门口走，准备回家。后来，我们开始对打，互相抽嘴巴。有时候这个人非常让我生气，有时候我自己也让我非常生气。我觉得我对一个从小在一起的人表现的太放肆了，肆无忌惮的互相辱笑，又滑稽又下流。中伤对方，自己还在傻笑。但控制却显得更加滑稽，比如一看见他稍微有点礼貌的时候，我就不舒服。好在，两年不见，我既不会放肆也不会控制了，任由流淌吧，溪水还是湖泊，土塚还是巍峨的险峰，随便啦。
  说到这里，我才准备进入正题。
  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两件事情。
  两年前七八月的某天，朱晶晶在城里，我给他发短信，想借他家的dvd机。他说等他回来。我想起来他家门经常不锁，于是跑去一看，大门真他妈的开了条缝。就这样我把他家的dvd机抱走了。后来我提醒过他要记得关门。
  乌青逃来南京，住在我家。有一天我买了“打鬼王”的dvd，于是给久未联系的朱晶晶发短信，让他把dvd机扛过来。那段日子，他一会想摆地摊，一会想搞体恤烫印，谈起来的事情总是不经考虑，可能我们都有这个毛病，所以我们相斥的厉害，主要是我，基本上听到他说话，极力反驳他的每一个计划。
  他扛来了dvd机，进门看见乌青，显得有点尴尬。看完片子，把dvd机留给我自己走了。现在想想很惭愧。
  另一件事是这样的。
  在我即将再次离开南京的时候，一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我正在卧室上网，突然听到楼梯口有人叫我。朱晶晶站在门口，我打开门，问他怎么了。看得出来他很激动，他的父母已经决定让他参军，等退伍了回到煤山铁矿混个职位。他死活不肯，准备人间消失。我们坐在客厅，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摆到桌子上，说：“我准备杀人，啊走啊，一起去！”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什么事都没出。”
  我说：“那你这是干吗？”
  他说：“不干嘛。就是想杀人。”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就哭了，边哭边说：“刚刚我差一点杀了一个人。”
  我想把他的刀收起来，他一把抢过来重新揣回怀里。
  “没事，这么晚了，我也不晓得去哪里。转到你家楼下，看你家灯还亮着。”
  “走，出去搞点儿。我请。”我们来到路口的小馆子，上了二楼，点了些菜，还要了一瓶啤酒。二楼堆着一箱啤酒，所以我们只需要买一瓶便可以喝许多瓶。
  偷了几瓶酒喝，还把邻桌剩的羊肉串给吃了。
  我听他说了些当兵的事，他问我能不能在我走了以后住在我哪里，用他的话就是“玩失踪”。我借口我爸可能会回来拒绝了他。
  走出饭馆的时候，朱晶晶说：“今天谢谢你了。”
  “操，谢个屌啊。再有什么事，告诉我。”
  “那是一定。”
  “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多了。”

  于广州某录音棚偶遇孟小姐，欲与之狎好，未果。
  然虽未狎成，胜似狎成。
  孟小姐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和“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对我而言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大概是第一次体验到异性之距离的经验，惶恐、失落、惊叹一并降临。
  为何无得狎呢？
  再过几年，我去找你狎一狎。

  当年绕着扬州八怪转圈的歹运同业们，连件笑闻也没留下，全部死光了。这跟没来这世上的人有何差别呢？
  肯定还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绝对不会被我这么一个人解释通透，或者它本身就无从解释。
  又如网络票选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搭上自己的联想才能成为一件实事。一夜间票数上万，哪怕我也投了一票，可还是不明所以。这个时候，告诉自己，还有很多人在投票，你只是看不见他们而已。
  他们与自己的距离远到活人与死人的距离，但正是因为我们同样的动作，得以承托一件事情。一本书被炒得火热，或者一个小妞登上新闻。
  那么差别是否在于，只要召唤，即便相隔千山万水，但至少活人间还能做成一些事情？
  显然不是，有时候与死人一起成事的可能性还要大过活人。
  扬州八怪，提醒我，游迹于八怪之外的人。那些人与扬州多多少少有些联系，喝醉的时候，郑板桥一个劲的夸赞一幅新锐画作，即便不时询问，却始终并最终不记得近在咫尺的画作主人之名。
  这幅画作一说为“舌作”，当时出现了一种聚水气的厚质类宣纸，本为“指画”之运画打草稿之用，水气散尽，便可重复使用。这位画作者却一直用此作画，自诩递画入天，藏于天宫画廊，由此被认为是个吹牛皮的家伙。他用舌头作画，唾液为颜料，干湿呈递明暗变化，据说全部完画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去观赏。而这一炷香的时间内，画痕渐收渐拢，直至消失，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还有个说法似更不可信。说此人发扬“简省”至极，徒手即来，凭空作画，而所画之物更是小若鱼卵，叫人不知所以然。板桥却看得目瞪口呆，他想着面前这位奇怪的朋友举手投足间弥散着一股超时空要塞的意味，与古人无关，与后人也无关。完全不能影响谁，不能教育谁，不能启发谁，甚至完全无法被理会。郑板桥嘴上叫着好，心里却在苦恼，这么一个人，与死人何异？
  天亮前，睡得睡，走的走，复不得聚。

  去年与台湾导演有过短暂接触，当时我在国内的一家制作公司任职，为整个制作团队的供需奔作。有意思的是，后来相继买到这两位台湾广告导演执导的纪录片，结合相处印象形成对其人与其所处之制片环境的一个大概印象。
  这两位导演在广告圈算是赫赫大名，吹捧至致。
  彭文淳、钟孟宏。
  我参与了彭文淳的“舒肤佳爱心长城”一片，我们在北京郊县一中学取景，整个团队构架由“新生活”制片公司搭建，这是台湾制片人在大路建起的制片公司，就地取材培养了一批具有社会主义现代化体质的制片人才。其特点在于，“我们可以为任何事情争吵，但是在敛财上，我们必须保持高度统一。”
  彭文淳，拖鞋man肯定会很喜欢。这个人并非一个专业人事，但是素养极佳，即为自有分寸。但这分寸不是统掌全局的霸气，而是脱离全局的个人之思考。这种兼容性，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来实现，正如他自己所言，曾几何时，他也一个楞头清”。
  彭文淳拍了《歌舞中国》，似乎寄托了很多被自己放逐了的思绪与欲望，多数的场景不具备应有的意味。在连续观影的过程中，败给了钟孟宏的纪录片《医生》。
  钟孟宏的纪录片《医生》，涵盖了几个层面的宽容度，让观者想的更多，这本是纪录片了不起的一面。而钟孟宏把它以影像的形式展现出来，记录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或然性遭遇”的同时，还未我们带来了一份有关纪录片的信任与忠诚“回归”。钟孟宏自主的意识到剪辑的蒙骗意味，因此否掉了两个结尾。随碟，可以看见那两个结尾同具的渲染力度。
  不是说如今这个版本即是最完美的版本，肯定不是这样。对于这样一件事情，我更加倾向于“shit happen”，而不是钟导为之反驳并希望确立的生之意义。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我大吃一惊。我发现大陆的制作圈全部在模仿台湾，就像遇见的第一个重要的又是年轻的制片人时，听到那一口台湾普通话时的错愕感。
  他用一种陌生化的语言为我们营造一个陌生的制约关系，我难道真的无从拒绝吗？

Jessica Lange  
 

  国产邮差几乎都是用喊的，电梯普及的社区也许也有按铃的历史了。
  四点多起来，看《邮差总按两次铃》，尼科尔森饰演好心人弗兰克，而“弗兰克”这个名字又总是和恶棍联系在一起，因此来解释他的胆怯、浪漫，以及他那些似是而非的坏念头，都不为过。所谓的“矛盾，但没有那么矛盾”。
  运镜、剪辑、音乐都很干练，相对醒目。台词与情节收的太紧，空间不够充足，无法有效的激活想象。
  女主角很美，神态像《暴力史》的男主角。
  音乐不但干练，甚至很美。如果这算是视野拓展史的一小段篇章的话，那么67年的《cool hand luke》的音乐便应当算做过渡期的一份子，它有相对前卫的配器（如今看来，可以称此前为为清新），也有混杂的大全景与交响乐的要命搭配，配以六、七十年代好莱坞崇尚的“草根传奇”的角色设计，让人倒尽胃口。

 

《洗完的抹布》

用抹布擦掉了
两周内
因为炒饭
而蹦出锅的米粒和蔬菜丁
还有最麻烦的油渍
连同两大朵
溅开的酱油滴
一同被抹掉
房间里响着德彪西的钢琴声
我像默片里的滑稽角色
发条拧的太紧
干什么都有点冲动
醒来后收拾一块不大的地方
最后我浸洗抹布
浅绿色的抹布比以前更加柔软
撑开它，它的一面搭在我的指背
就像是“不久前”
或者“多年后”

 

《午间鸡》

张三曾说：
“我发现中午的时候，吃一只鸡也不错！”
他接着说：
“滑不溜秋的很好消化。”
我们在十个月前一起喝酒
我和老婆挤进傍晚的公车
傻乎乎的在北京的北二环移动
可以想象另一位酒客竖
他的路线几乎与我们南辕北辙
甚至他还打车赶来
他这么说：
“我怕迟了，所以打了个车。”
有一次我看见他兀自做起俯卧撑
做了三个，他说：
“我以前是田径队的。”
那是零六年的春节
竖煲起火锅，还炒了几个菜
我和张三，喝着竖的黄酒
几乎无话可说
竖告诉我们：这是微醺
那时他与他的佐罗相依为命
那只猫抠住墙壁
几乎可以爬到屋顶
张三向他示好
佐罗蹲在张三的腿上
眯着眼像一盘菜

《北风带来了什么》

问问一个广州人
你问问他
一月还会不会冷
我问过
在出租车里
我这么问司机
我说：“还有比今天更冷的时候吗？”
他马上便回答了我
他说：“这可不一定，这谁说的准啊。
该冷的时候就冷，该热的时候就热。
你看今天，有十几二十度呢。”
我问另一个司机
今天算不算广州最冷的一天？
他笑着告诉我：
“这不算冷，在我老家，这不算冷。”

今天清晨气温是七度
因为很冷，我查了气象预报
开了点窗看看外面
一个落荒老头披着花花绿绿的被子
停在配电房的旁边
好像在犹豫不决
我在二楼
我们还对视了两眼
之后他走开
走到了配电房的后面
配电房挡住了视线
我看不到他了
但我还在想他
他在犹豫什么呢？
就像突然感到寒冷一样
几十秒的时间
一动不动地
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直到惊讶于冰凉的时候
突然感到一丝不屑
“切！”
转身离开
“一点点体温而已，你想要，就拿去吧！”

当有人告诉我
北风，就是来自北方的风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
几天来
从醒来开始
延续整个凌晨
一直到天亮
并最终把我赶进被窝的寒冷
是多么的不同寻常

 

 

《因为北风》

我的朋友
如果你的女朋友
恰好在北京
那么你可以发一条短信给她
你就告诉她
说你觉得她在亲你
你等等
她会回你的
她也许会问你
“为什么呀？”
如果真是这样
你就告诉她
你就说：
“因为北风。”

  喝酒的时候，我必定会想起两部电影。
  一部是伊凡帕瑟的《逝水年华》（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06845/），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的电影。
  另一部是小津的《秋刀鱼之味》，这是一部通篇飘散着酒气的电影，但最宝贵的是，它一点都不放肆。
  我正在看《秋刀鱼之味》，也就是说我正在喝酒。影片刚开始，看着字幕便开始蠢蠢然，第一个镜头是一排烟囱的镜头，它们像一排酒瓶那样竖着。
 

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