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录《还乡》

    2008-10-28

      摘录一段:

      天要黑了,楼下的屋子里活动的声音也越来越显著了,只听篱栅上的栅栏门老砰砰地响。宴会举行的很早,所以客人都离天黑还有老半天就都来了。姚伯从后楼梯下了楼,从不通前门的另一条小路往荒原上去了,他打算着,在荒原上逛到客人散了的时候,再回来看朵荪和她的丈夫到他们的新家里去,和他们告别。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往迷雾岗那方面走去,所取的路就是他由苏珊的孩子那儿听到新奇消息的那个可怕的早晨走的那一条。
      不过他没到那所小草房那去,却一直地走到一个高岗上,在那上面,他能俯视游苔莎的故居那一方面的全部。他正站在那儿看那渐渐暗昏的景物,一个人走上前来。克林没看清是谁,所以本来要一声不言语让他走过去的,但是那个步行的人(他是查雷)却认出他是克林,并且开口同克林说话。
      “查雷,我好久没见你了,”姚伯说。“你常往这条路上来吗?”
      “不常来,”那小伙子回答。“俺不长出那土堤。”
      “上回五朔节跳舞你没去吧?”
      “没去,”查雷仍旧无精打采地说。“俺这阵不大理会那样事了。”
      “你很喜欢斐伊小姐,是不是,”姚伯很温和地问。因为游苔莎常对他讲从前查雷对她的浪漫情爱。
      “不错,很喜欢她。唉,俺愿意——”
      “什么?”
      “姚伯先生,俺愿意你能把她的东西给俺点儿,俺好留着作个纪念,你肯不肯哪?”
      “我很愿意。我要是能把她的东西给你一样,我觉得很快乐,查雷。不过你得让我想想,我留的她的那些东西里头,什么是你想要的。你跟着我到家里,我看一看好啦。”
      他们两个一块朝着布露恩走去了。等到他们走到屋子前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百叶窗也都放下来了,所以屋子里面的情形一点也看不见了。
      “你这儿来,”克林说。“现在我们走的是后门了。”
      他们两个转到后面,暗中摸索着上了曲曲折折的楼梯,到了克林的起坐间,克林点起一只蜡来,查雷轻轻地跟着进去,姚伯把他的书桌搜了一回,后来拿出一个纱纸包儿来,打开以后,里面是两三绺乌黑卷曲的头发,放在纸上的时候,就像黑色的河流一样。他从那两三绺里面挑了一绺,把它包起来,递给了那小伙子。只见他满眼都是泪,把那个纸包亲了一下,揣在口袋里,很感动地向姚伯说:“你待我太好了,克林先生。”
      “我送你一送吧,”克林说。跟着他们两个就在楼下的欢乐声中下了楼梯。

    (p.508~509,198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托马斯哈代,《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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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个东西》

    2008-10-10

    《那个东西》
     
      九月刚开始那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把学校的水泥篮球场浇了个透。下午放学后,到走廊尽头能望见整个操场的小阳台那去待一会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吧。敏有时会带些吃的,我也会,我们都不喜欢吃糖,除了巧克力,那时候书包的小口袋里尽装了巧克力,总也吃不完似的,偶尔谁过生日,我们的巧克力就派上用场了;或者到了某个特别的日子,我会留心多在包里放上几枚,装在不同的口袋里。
      渐渐的,我和敏的书包似乎成了我们的秘密,男生们总是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们,柯好像很体谅地说:“女人包里总是有些秘密的嘛。”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讨厌这么讲话的柯,但想想他不一直都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么,好像世上没什么事值得担心似的。由他说去,既然是秘密,我就也把它当作秘密好了,我这么对敏说,敏看了看我,秘密地说:“他讲的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不是他们在做操的时候捡到的那个东西?我问敏,敏说是啊,就是那个东西。我想起来那天男生们扮演着热心肠,为那个东西寻了一天的失主,还跑来问我掉了什么没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捡了一包护垫,是柯拿出来给敏看,敏才告诉我的。
      “真是讨厌。”敏说。是啊,真正的失主心里肯定很难受,我问敏,如果是她丢的,她会怎么办?敏想了想说,打死也不承认,我也是,不过我又问,如果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刚好被看见了呢?敏想了半天,最后她说她不会把那个东西装在口袋里。
      哎,就因为那个东西,我和敏都想做个男生,感觉自由自在的。有一天上午,体育课开始的时候例行做操,就在大家边做准备运动边散开的时候,平时坐我前排的芳走到体育老师面前说了句什么,我见体育老师点了点头,芳便离开操场向教学楼走去。大家都停了下来,一齐望着芳走远,站在我左前方的敏回头望着我,然后捂了捂肚子,敏的举动正巧被柯看到了,他摸了摸肚子说:“有这样的好事啊,我也不想做操唉。”
      下课后女生们围住了芳,芳站在中间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大家都在起哄,不让芳出去。那天放学后,敏站在小阳台上说:“其实很简单,只要和老师说肚子疼就行了。”
      “肚子疼?”
      “老师懂的。芳下午在那传授经验呢,说是很管用。”
      “一个月只能用一次吧?”
      “废话,哪有人天天肚子疼啊。”
      “那我留到跑长跑的时候再疼。”
      “哈哈,到时候只见全班女生集体肚子疼。”我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如果真是那样,不晓的“肚子疼”还管不管用,要是不管用,那些真的肚子疼的人怎么办呢?
      芳的秘密很快被男生知道了,“肚子疼”也不胫而走,成了男生们的口头禅。我和敏也跟着起哄,见面头一句就是:“肚子疼不?”我们还不知道,再过几天,玩笑话就要惹祸了。
      那天上物理课,男生因为前一节体育课踢球踢的太凶,好几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音很重的物理老师把他们一个个的叫醒,问他们怎么了。这时柯冷不防冒出一句:“他们赌(肚)子疼。”全班立即炸开了锅,物理老师一脸雾水地说:
      “赌子疼就去医务室。”话音未落,笑声却已涨了一倍。只有芳,把头埋进了手臂里。我突然情不自禁的厌恶起来,这时我看见班主任出现在门口,他用力踢了脚教室的门,“哐”的一声巨响,门上一块早已松动的玻璃摔到了地上,碎成几块。班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他低头望了眼,然后慢慢走进来,一言不发的盯着我们。跟演戏似的,芳猛地站了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回头朝全班同学大吼道:“有什么可笑的!”,随即甩开座椅跑出了教室。
      我惊呆了,我们都惊呆了。班主任向物理老师点点头,随着芳离开了教室。这堂课余下的时间里,除了物理老师那浓厚的方言,我们谁都没再听到一句闲话。敏传来一张纸条,我偷偷打开它,敏用她那特别的小体字写到:“太可怕了!”
      下课后,所有女生都去了女厕所,芳的情绪看上去好了许多,大家的矛头一致指向柯,说着那个家伙如何如何欠扁之类的话,还商量着买些老鼠药给他吃,让他也疼一次。因为我也笑了,所以看着芳的时候,心里有些内疚,其实女生们除了芳,都笑了,那些安慰芳的女生肯定也会觉得内疚吧。我和敏拿出一些巧克力递给芳,搂着芳的几个女生叫起来,和芳重新哄做一团。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拿了一叠报纸饶有兴致的读着。被他一脚踢掉的玻璃,已经在下课后被扫走了,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窗框,与上下左右其他的脏乎乎的玻璃形成强烈对比。如往常一样,整堂课都在读报纸,我也许有些幸灾乐祸,居然暗暗期待班主任提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但直到下课,他都只字未提,却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情不用说也应该明白。”然后他望着大家,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柯,我说的对不对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转眼就到了国庆节,据说升上初二,国庆节就只能放四天假了,其他三天用来自愿补习。看上届那些人,个个没精打采的,说是自愿补习,可没一个敢不去的。就是说这是我们最后一个七天长假了,想想就觉得难过。我向妈妈提到这事,然后说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就让我去敏家里睡两天吧。妈妈这回挺通情达理的,答应我可以去敏家睡,但只有一天。我心想一天也好啊,就急忙跑去给敏打了电话。
      我还记得那天阳光普照大地,九月阴冷的湿气被一扫而光。一大早我便跑去敏家,我们预备踏踏实实的过一整天。总感觉有太多的事要干啦,但现在能叫我记起来的却只有一件事,而正是因为它,我才觉得自己记住了那天的所有事情,以至于若叫我列出一个从天气到晚饭的事项清单,我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搞定似的。
      早上我们一直都在写作业,敏的爸妈进城去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把大房间的音响打开,从抽屉里取出几张唱片轮流放着。唱片听完了,懒得听第二遍,索性任由音响开着,低音喇叭发出的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听着不比那些老唱片差。我们玩了一个那会儿流行的智力游戏,写一段反过来读也读的通的话,我记得有个什么诀窍的,但具体怎样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们写完后,互相交换然后把对方的那段话正反读一遍,如果谁的句子有漏洞,那么谁就输了。
      敏妈中午打了个电话回来,问我们怎么吃饭,敏说自己做,于是得到一番表扬。我们确实打算自己做来着,还为此去了菜场,但到了菜场,我们才发现做一顿饭菜是多么浩大的工程。我们的第一步就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我们完全不知道午餐应该吃什么。介于我还把葱认成了韭菜,指着葱问敏说:“要不炒点这个?”,我们最后还是来到了菜场边上的面摊,一人吃了碗牛肉拉面。
      做女人真苦,我和敏心照不宣。于是到家后我们开始幻想自己变成了男孩,拥有了无穷的精力,和什么都不用干的权利(不知道男孩会不会玩这个游戏,怎么玩?)。我们先从走路开始,我们模仿者地理老师徐大牙,他长了两条不知往哪摆才好的长腿,走路的时候跨幅很大,乍一看还以为他要跌跟头呢。我和敏迈着步子,从小房间走到客厅,再走到大房间,来来回回这么走着,碰面了便打个招呼。我们把门牙尽力露在外面,这样做虽未让我感觉更像男孩,却叫我觉着自己至少已不是个女孩了。“这不四小敏吗,晚上来我家吃炒赌子。”
      “可不敢,吃了我怕赌子疼。”
      到了下午两点,我们感到无所事事和有些困倦。敏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坐在她的床头。音响在之前离开大房间的时候被关掉了,现在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摆弄着她放在书桌上的活动相册,转动塑料外框上的一个扭,里面的照片便会被轴承带着翻一个面,但翻来翻去只有两张照片。其中的一张是敏小学时候和她爸妈去连云港时候的留影,照片里的她留着个男孩头吃吃的笑着。我望了望敏,她一只手臂搭在前额仰面躺着,“怎么了?”我碰碰她,她好久未出声了。
      “肚子疼。”
      “赌子疼去医务室。”我说,敏毫无反应。我摇摇她,她突然睁开眼睛说有人来了。隔了会儿,我听见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就像是用什么吊坠不小心打在木门上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朝门上的猫眼望去,门口站着三个男生,只有我们班的李我认识,其他两个是高年级的,我只见过,叫不出名字。李将作业本握起来从防盗门破损的缺口处伸进来,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比刚才要响。那两个高年级的靠在走廊扶手上,已经准备离开了。这时小房间传来了敏的叫声,那叫声戛然而止,回小房间的两步路上,我听见背后又想起了两记敲门声。
      敏的姿势把我吓住了,她在床上弓着身子,屁股离床有一个手掌的距离,屁股底下的床单渗着一小片血迹,我看她垂在床边的手上沾着更多的血。“哎呀,你怎么啦?”我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连声音都不再属于我了。我机械的将书桌上的纸巾筒拿到敏的手边,看她擦拭手上的血。“床上多不多?”敏好歹开口说话了,我一下子回过神来,那感觉就是一切尽在掌握。      “还好还好。”我抓过一把纸铺在沾了血的床单上,然后帮敏拉开牛仔裤的拉链,“当心,里面有好多。”敏提住裤腰说。
      “裤子里面?”几滴血快速滴下来,打在纸巾上散成几个大号的血点子。“有什么可以装一下?”我四下张望,看见五斗橱上摆着几只鞋盒,我把它们拿下来,敏看着我激动地说:“别别别。”
      “那没东西好装唻,拿脸盆啊?”
      “呆!痰盂!去厕所!”
      我急急忙忙的跑到厕所,拿起放在木头澡盆旁边的痰盂跑回小房间。我帮敏将痰盂摆好,然后拖住她的腰往上抬,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哎哟,不要笑!”我用力把她往上抬,一股血注就在我眼皮底下流淌出来,顺着裤腰的褶皱淌进绣花痰盂,痰盂雪白的内壁这下变得鲜艳无比,望着它们我感到浑身发软,于是我望向敏,她强忍笑意,脸早已憋得通红。我用几张纸巾塞进敏的裤腰,堵住了流道,然后拿开痰盂,让敏放下屁股。
      “哎哟,我的妈哎。”她坐起身两眼无神的望着我,“报应啊。”她哭丧着脸。
      “刚才李在门口,好像要还你作业本。”我走到门口望了望猫眼,门口已经没人了。我回到小房间,拿开垫在床上的纸巾,发现那块血迹远比我刚才看到的要大,颜色也更加深。敏走进厕所,关上门。我把她的裤子和床单一起丢进了洗衣机。
      我打开洗衣机,然后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刚才一阵忙活,现在感觉有些头晕。厕所传来水声,敏在洗澡。一束淡淡的光从客厅墙角竖式的窗户打进屋子,是敞开的窗玻璃反射进来的日光。节前我们还打算今天进城的呢,还好没有去。不知道敏爸敏妈回来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床单上的血迹怕是洗不掉了,还有那条牛仔裤。
      敏在厕所叫我,让我帮她拿条干净内裤。我去她小房间的衣柜里挑了条深色的,走到厕所门口递给她。敏打开门对我说她还在流血,但不是很多。她叫我去大房间的衣柜里找找看,有没有那个东西。
      我打开衣柜底层抽屉,看见许多包零散的,于是取出一包坐回客厅沙发。
      “你会弄吗?”敏在厕所问我。
      “好像挺复杂的。”我仔细看着包装袋上的图示,大致弄清楚了前后步骤,然后我走近厕所门,隔着门对敏说:“把内裤给我,这个是贴在内裤上面的。”
      “我还以为贴在肉上呢。”敏递出内裤。
      “又不是膏药。”我转身走回客厅。
      这会儿那束反射进屋的日光,不偏不倚的打在我刚才坐着的沙发上,就在我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一个凹进去的屁股印。
      其实很简单,我边干着手上的活边想,不过这档子事就这么冒出来了,也许很多人都还没有准备好吧,它就冒出来了。可是谁都没有早几年的提醒过我啊,要发生这要发生那的,应该怎么应付什么的,生孩子也不过如此吧。那道褐色的血在我眼前滑出,溜进一片模模糊糊的空白中,消失不见了。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浑身无力,手脚冰凉,啥都不想干。就像听到我爸夜里回家跟我妈吵架时候的感觉,虽说随便吧,想怎么样随便吧,但却始终打不起精神,内心空虚极了。这就是多灾多难的女人生涯的开始吧,我是一个有抛弃妄想症的人,女人难逃被抛弃的命运,还要辛辛苦苦忍受这忍受那的。我想起妈妈,心里一酸,怎么说呢,母亲也好,女儿也好,都是女人家啊,都是注定了要受那么些苦楚的。但,不,我不能那样,我知道我不会那样的,敏常说我悲观,但她不知道我内心光明的很呢,我也不知道那份力量从何而来,但恰恰是望着敏那条绑着绷带的深色内裤的时候,我又重新喜悦起来,原来那点阴郁的想法这会儿就像个卑劣的仆人那样弯腰躲闪,我腾的站起来,满怀胜利的欣喜走向厕所,笑容趴在脸上捂得我身子发烫,隔门里的敏真是可爱极了。
      “喂,你洗好没啊,让我看看!”我卡住虚掩的门缝,探头去望,敏哎呀哎呀的叫着,抽走了我手中的内裤。

     

    (献给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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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班车

    2008-09-14

    《夜班车》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抚摩她的头发

    在我的靠后的座位上

    抚摩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女人的头发

    我们在夜班车昏暗的车厢里

    四周是车身松散了的铁皮的震响

    还有马达与车轮交杂的隆隆声

    公车穿过市区布满了霓虹灯的街道

    向郊区开去

    街道暗下来,擦身的车

    或是从后赶上的车

    它们的车灯照亮了车窗外的部分环境

    楼房已经不见了

    现在是一排排的树干在马路的一侧

    向后退去

    我们走在一条高速干道上

    道路两旁是大片的树林

    我正是将目光从这片茂密的树林上移开的时候

    发现了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女人

    她的头斜倚着车窗,身体微微下滑

    后背紧贴在座椅上

    正是这个时候,我开始凝视她的头发

    她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随着车身震动的车窗上

    我知道那样靠着不舒服

    我也像她这样

    靠在车窗上睡着过

    一样的斜倚着头,靠在椅背上

    身体微微下滑,被困倦越锁越紧

    又因为路途遥远而放弃任何防备的睡着过

    但现在,我并未感到一丝睡意

    我正注视着坐在我前排的一个女人的头发

    并在幻想中伸出手

    触碰了它们

    这是一段不长的时间

    但它绝不短暂

    如果说我全神贯注地被她的头发吸引的话

    其实我也能够在余光中继续望着形如刚才所见的

    生长在这条干道两边的树林

    那么这真是一大片树林。

    它们这时被夜晚的低光笼罩

    我没有看到哪怕一个人出现在这片林子的跟前

    虽然车速很快,并不容许我好好打量

    但我想我确实不会见到有谁

    在这个时间

    出现在这片林子跟前

    并在随后走入这片林子

    消失在视野之外,消失在林子里

    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我想。

    但这时

    我仍然望着那个女人的头发

    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们

    它们看上去有些干燥

    因为与靠背的挤压

    它们在靠近头皮的地方隆了起来

    有些头发分成了两股

    我可以看见它们形成的一个低洼

    那里面同样昏暗

    如头发本身的黑色

    加上想像出来的深度

    它显得更加黑,像两旁密集的树林

    我在当时,并没有这么联想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我与自己交谈起来

    交谈一开始模糊不清

    却渐渐的清晰起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

    我注意到我身上的变化

    我注意到这次交谈

    我从紊乱的语句中找到了一丝丝线索

    我开始幻想与我对话的那个人

    他会是谁?

    他说: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这重复着的一句话

    被他用完全不同的句子说了出来

    一些难以记住的长句

    我无法记录下来(但它们都在说“你在哪?”)

    那里面包含着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名词

    我只能感到

    那里面包含着某些独特的经历

    它是,我绝无可能体会的

    强烈的“记忆”

    我只能感觉这被称为“记忆”的东西

    产生了有如巨浪奔滚带来的体腔的共鸣

    我说过,尽管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但仍然在这一刻

    在一列开往郊区的夜班车上

    感到无以言表的悲伤

    而我所能做的

    仅仅是克制自己,伸出手

    抚摩她的头发的冲动

    我仍能感受这班公车在夜间行驶的车厢温度

    (这是一种吹散体热的风,但不让人觉得寒冷)

    以及那些车体部件间磕碰的声响

    (也许正是被它们所催眠)

    我完全身处现实之中,没有任何幻想

    我没有伸手哪怕摸一下前排某些搭在椅背上

    绝不会牵动她的感官的零散的头发

    我只是坐在那里

    继续着一直以来,脑中的交谈

    任由它们随意扩散、消散

    有一刻,我发现我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而这会儿,离那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

    我愿意将我在当时重复说着的那么一句话写在这里,

    我对他说:

    “她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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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几首新诗

    2008-09-08

    《祷词》

     

    某天

     

    树,树,树,树,树

    五点十五分

    我来到这里

    向你祈福

    这一天我感到疲惫

    做了许多琐碎的事情

    上了一次街

    看见一只长得和常来院子的花猫一样的小猫

    我停下来看他

    他瞪着我

    感到害怕

    请你让他放松

    不要害怕我

    让他少过马路

    请在梦里惩罚我

    为了这次惊吓

    请教会我与猫相处的道理

    请教会我对待被拒的道理

    我祈求内心的安宁

    也请你伸展根须

    为他们带来安宁与欢喜

     

    另一天

     

    树,树,树,树,树

    五点三十分

    我来到这里

    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请在梦里惩罚我

    我没有吃午餐

    请在梦里惩罚我

    我也不想做晚餐

    请在梦里惩罚我

    我没有洗碗

    昨天掉到楼下的衣服

    也没有洗掉

    请在梦里惩罚我

    我又在打扰她

    请让我安静下来

    请帮帮我

    请帮帮我

    请教会我安宁之道

    请让我像上一次那样

    感受这一切的美

    请让我忘记失去、遗憾

    请教会我了解收获

    快乐的真义

    忧伤的真义

    请帮帮我

    也请你伸展根须

    为他们带来安宁与欢喜

     

    另一天

    朋友们来了

    同一时刻

    我邀请他们与我一同祷告

     

    树,树,树,树,树

    “树,树,树,树,树”

    五点十五分

    “五点十五分”

    我们来到这里

    “我们来到这里”

    纵然性别有异

    “纵然性别有异”

    但我们是彼此的朋友

    “但我们是彼此的朋友”

    请为我们的友谊作证

    “请为我们的友谊作证”

    也请分享我们的喜悦

    “也请分享我们的喜悦”

    他们刚刚下车,路途劳顿,饥肠辘辘

    “他们……”

    哦,我来代大家祷告吧

    我们笑着,我接下来说:

     

    “他们刚刚下车,路途劳顿,饥肠辘辘

    我准备了几样菜,都还没有下锅

    树啊树

    请帮我控制咸淡,赐予他们狼吞虎咽的胃口

    然后给每人一个好觉,随便整点喜滋滋的梦

    反正由你调配了

    请保佑这些善良的人,今天或者明天

    冲淡我们的负罪感,给我们自信心与勇气

    我向你祈求一个安眠夜,为了这些远方的客人

    也请你伸展根须

    为他们带来安宁与欢喜”

     

     

     

     

    《爱慕》

     

    一个年轻人

    和我一般大

    喜欢拨弄刘海

    喜欢吹鼓嘴巴

    套着一件T

    上面印着卡通画

    暑假的电视里

    播着海浪预报

    好几个下午

    有人上班

    有人睡觉

    没多少人走在街上

    这个年轻人

    不知在哪里

    我正想着她

    我也想妈妈

    我也想爸爸

    婆婆和奶奶

    一个也不落

    但最想还是她

    这个年轻人

    和我一般大

    常起无名火

    总在扣嘴巴

     

     

     

     

     

    《幸福》

     

    圣弗朗西斯的门徒问他

    完满的幸福是怎样的?

    苦行僧圣弗朗西斯说:

    受尽屈辱就是最完满的幸福。

     

    我的幸福此刻正悬在我的脑门上

    和餐桌上的吊灯一个高度

    我靠后些,枕着椅背

    就能方方便便地看到它

    我的幸福自然不是完满的幸福了

    它是二十三点二十分的幸福

     

    正是吊灯的位置

    我的幸福就在那儿

    我想拥抱它,但只能抱住吊灯

    我的幸福是毫不夸张的幸福

         

     

     

     

     

     

     

    《一九七九年》

     

    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新的年代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

    让我们高声欢呼吧!

    在一个中心商店的商品部

    一个年轻的女会计

    正在盘点过去一年的帐务

    今天要加班

    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半

    我们祝福你

    下面让我们回到市中心

    让我们来到人民广场

    看看欢度新年的人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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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道别和召唤

    2008-08-05

    《道别和召唤》

    在二月的一个傍晚
    小岛刮起了风
    那是女神的裙摆
    撒落开季的草种
    遥远北方的花瓣
    (她的怜悯)
    落入南方棕榈的土围
    在另一个开季日
    绽于棕榈枝
    野蘑的茸衣
    覆住
    落降头顶的草籽
    她们划分
    这傍晚的拂面的风
    她们留住了他
    二月的快乐的日子
    她们与他一起
    沉浸在
    小岛的礼仪中
    无休止的
    致意
    爱戴
    轻细的摩擦
    在二月的另一个傍晚
    草籽滚落
    嵌入野磨的根旁
    海潮铺叠
    棕榈叶飘展
    朝指小岛的密友的
    方向
    道别和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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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hese days

    2008-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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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南京两天

    2008-07-04

      我在外公家的电脑里存了一些文字,现在就不重写了。
      
      在新街口,路过一家哈根达斯的时候,看见靠窗坐着一个戴着檐帽的女孩,脚旁停着一只红色的拉杆箱。我经过她后,转身退回来又经过了一次,这是因为前天我在地铁上见过她。我们从火车站出来,下到地铁,走进尾箱。她在新模范马路下车,我在三山街下车。今天,回上海之前,又见了一面。她和她的红箱。
      
      接下来要开始准备《朱狼鹰与大悲哥2:不想吃饭》的剧本了。下午和朱晶谈《不想吃饭》,笑的一比。它会是个完整的片子,也会是一部正经的片子,其实我想说,它是一部教化电影。
      虽然有的时候我们都不想吃饭……
      但,请为了落日和云雀,吃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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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起一段旋律

    2008-06-28

      睁眼后,想起这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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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说密码诗能够获得相应的容忍度,那么密码博客一定是遭人唾弃的吧。
      可谁又能知道,在这个晚上,会发生这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我正在等迈扣的电话,他会在整个凌晨里的某一个钟头联系我。等待的过程中,我打开果皮博客群,看到刘按新写的博客,他说他会将十八篇短篇小说汇罗成集,取名为《为什么要把小说写的那么好》。
      当我点进正文后,发现文章不存在。刘按正好在msn上,于是我问他为什么删掉博客?他却说,什么博客?
      我重新看回果皮博客群,发现这篇博客写于零七年。
      so , call if you need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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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蜚蠊之味

    2008-06-22

     上周开始,几乎每晚都能看见一只蜚蠊。
      蟑螂这个词,早就变味了,说出口就像辱骂。
      我不想杀蟑螂,每一次拿起杀虫剂的时候,都感到在自取其辱。
      如果不想见到蟑螂,那么打扫房间,妥善归整家用,要比杀虫剂来的公平。只有一次自私的机会,既选择不望同居,那么就要放弃谋害他们的念头。
      但……
      我放心不下一个确定自己不愿见到蟑螂的人。就像早年间明星卡片上写的那样,“最讨厌的是:被人冷落。”
      我不想填蟑螂!
      所以我的房间好乱。
     
      看到两则有关蜚蠊的报道,并幻想着有朝一日被野外昆虫研究小组收编做个学徒的好日子。


    1.   
         据美联社17日报道,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约瑟·霍利等研究人员为一种微型机器人输入程序,使它们能够像蟑螂一样行动。
      这种“机器蟑螂”外形并不像蟑螂,真蟑螂起初躲得远远的。但在霍利等人给机器人涂上闻起来和蟑螂分泌气味相似的信息素后,“机器蟑螂”成功加入蟑螂群,与它们一同“生活”。
      科学家已知,蟑螂群偏爱聚集光线更暗的地方。霍利等人发现,如果有两处亮度不同的活动区,75%的蟑螂和85%的“机器蟑螂”会聚集到光线更暗处。
      为了观察“机器蟑螂”是否已经真正成为蟑螂群落一分子,并且能够影响集体决定,霍利和同事改变机器人程序,使它们偏爱光线更亮处。
      结果,61%的情况下,这一混合群体选择光线更亮处,而真蟑螂群只有27%的情况会作出这一选择。
      不过,其余39%的情况却是那些“机器蟑螂”加入真蟑螂队伍,选择光线更暗处,尽管它们的程序已被设定为“喜光”。
      这一研究成果发表在16日出版的美国《科学》杂志上。(新华社电)


    2.

          日本政府政府正投巨资进行遥控蟑螂的研究。研究人员给蟑螂装上电子背包,再将电子背包与蟑螂的大脑连接起来。当进行适当的刺激时,蟑螂就能根据需要向左转或者向右转,向前移动或者向后退。
       日本政府将向东京大学的这项研究计划投资340万英镑。
       科学家们希望能研制出可携带照相机的机器人蟑螂,用于灾难发生后的搜索与救援工作。
       每个微处理器背包都与植入昆虫头部的脉冲发射电极相连结。电子背包收到信号之后,刺激电极使蟑螂移动。
       目前,这个系统还不完善,所以植入脉冲发射电极的蟑螂仍然按自己的意志行动,甚至对脉冲信号毫无反应。

    另:

      睡前派总在人家最想看诗的时候保持不更新状态。所以会有这样的短信:发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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